卷一 西湖北路

白居易任杭州刺史时，时政清明，刑狱诉讼之事亦大大减少。平民百姓若是犯了法，便罚他往西湖种上几棵树；富贵人家若是想要赎罪，便叫他到西湖疏通几亩葑田。如此数年，西湖葑田尽数开拓，树木成荫。乐天公便常在玉莲亭旁，携妓登舟，游湖看山，寻花问柳，而杭州的百姓不忘乐天公之功德，为其塑像以祭奠。这玉莲亭临近湖岸，四周多种青莲，以象征乐天公的高洁。自亭往右，向北而行，又有缆舟亭，此处楼阁画舫云集，一带湖堤，蜿蜒而去，遍植绿柳，游人每每至此，必要雇船入湖一游，喧闹宛若市集。往东去乃是玉凫园，据湖水一角，远离城阙喧嚣，舟船罕至。那些寄居西湖之人，但凡有意远避尘嚣的，都会选择此处。玉凫园中有一楼阁，倚窗向南望去，湖水沙洲，界限分明，更常有那数百只成群的野鸭浮游水上，可谓景致幽然至绝。

昭庆寺从狮子峰、屯霞石发脉，乃是被风水家认作不生草木的火龙之地。庙宇初创于石晋元年，毁于吴越乾德五年。宋太宗太平兴国元年（976）时重建，设立戒坛。至宋真宗天禧年间才更名为昭庆寺，却不幸又遭焚毁。待明朝洪武至成化年间，昭庆寺被几番修缮而又几番焚毁，至明宪宗成化四年（1468）奉旨重建，由廉访杨继宗任监修。当时有一湖州富商前来应募，捐万金而修成，故而殿宇堂室，极为壮丽。明嘉靖三十四年（1555），因倭寇作乱，官府担心昭庆寺被贼人占据为巢，遂将其焚毁。待祸乱平息后再造山门，便采用风水家所言，迁移民居，使寺门得见西湖之水，以镇火灾。孰料，明穆宗隆庆三年（1569），庙宇再度被焚毁。明神宗万历十七年（1589），司礼监太监孙隆任杭州织造，出资兴建昭庆寺。当时旌旗飘展，法器罗列，可谓一时繁盛。至于两旁屋舍密密排列，皆是市集店铺，奇货可居。春天时有香市，那时节，南海普陀山、天竺山三寺、浙东一带的香客，以及那乡村妇女、儿童便蜂拥而至，买卖往来，人声嘈杂，只觉得舌头也讲破了，耳朵也震聋了。如此盛况，要到夏季方才结束。明思宗崇祯十三年（1640），昭庆寺又一次失火，烟焰...

哇哇石在棋盘山上。昭庆寺的后面有一石池，深不可测，悬崖峭壁，横空而出，方圆约有三四亩，此地为空谷，语音相传，一声唤便有一声应，如小孩子的啼哭声。山上有棋盘石，耸立山顶，其下方乃是烈士祠，供奉的是朱跸、金胜、祝威等人，他们均是南宋时抵死抗金的壮士，因生前护卫百姓有功，故而能够至今得此祭祀。

大石佛寺的来源，据旧史所记，乃是秦始皇东游入海时，曾将舟船缆绳系于此大石上。后来又说，南宋时贾似道居于西湖中的葛岭，而皇宫大内在凤凰山上，相距二十余里。平日，贾似道每每听见早朝钟声便即刻入湖登船，也不用长篙船楫，只用巨大的锦缆绞动盘车，使得船如飞梭。这大佛头便是贾似道系缆绳之处。贾似道兵败被杀后，其后人刻铸了一座半身佛像，以金箔塑身，修造殿堂而遮蔽，命名为大石佛院。此寺到了元朝末年时被毁。明永乐年间，有僧人志琳重建，明成祖赐大佛禅寺之名。说起贾似道其人，乃是误国奸贼，然而他于山水书画、古董文玩之上，尤通鉴赏，皆堪精妙。据说，贾似道制作的牵船锦缆，亦是美妙非常。当日，临安城失火，贾似道尚在自家半闲堂上斗蟋蟀，报信者络绎不绝，贾似道全然不顾，只说：“大火烧到太庙时再报。”未过多时，便有人报道：“大火已然烧到太庙了！”贾似道当即乘坐小轿，有四个武士以椎剑相护，抬轿人每隔一里便更换一拨，转眼间便到火场，于是肃然下令，说道：“若是大火真烧了太庙，便斩了殿帅。”殿帅当即领勇士数十人，飞身上屋，奋力扑火。如今想来，贾似道虽是奸雄，但是其威令能够令出必行，也真是叫人快...

宝石山高六十三丈，周回共十三里。钱武肃王时封为寿星宝石山，罗隐作文以记。宝石山的顶峰唤作宝峰，上有保叔塔，又叫宝所塔，其实就是传说中的保俶塔。宋太宗太平兴国元年（976），吴越王钱俶因南唐亡国而心有所惧，便与妻子孙氏、儿子钱惟浚、孙子钱承祐亲往东京，朝见宋皇，那时，钱俶担心自己会被强留在京城，便发愿造佛塔以保佑自身。钱俶自称名姓，以尊宋家天子。到了东京，宋皇果然赐下宅院留居，赏赐亦极为丰富。钱俶留居两月后，宋皇放归钱俶，赐下一个黄绫包裹，封装十分严密，并告诫钱俶道：“回家途中再细细看吧。”钱俶归途中打开包裹，发现里面都是朝臣请求扣留钱俶的奏章，深感宋皇恩德。待归国后，便兑现承诺，造塔以报答佛祖恩情。而这保俶之名，却被人误写作保叔。更有那不知其所以然的蠢人，写下了“保叔缘何不保夫”的诗句。钱俶为人恭敬谨慎，归国后，每每审视朝事，都要偏东面而坐，向左右臣子道：“西北乃是宋皇神京所在之地，所谓天威不违颜咫尺，钱俶我岂敢坐于西北方呢！”每每奉皇命修身反省，朝贺入贡，钱俶必焚香祷告后再遣使者出行。未出两年，钱俶以吴越之地归纳宋朝，被封为淮海国王。保俶塔在元朝至正...

玛瑙坡在保俶塔的西面，那里的碎石自有斑斓光泽，质若玛瑙，当地人采来镌刻图篆，以此谋生。晋朝时曾建玛瑙宝胜院，元朝末年被毁，明永乐时重建。有僧人芳洲雇人种翠竹而得清泉，故名仆夫泉。山顶有楼阁，凌空而起，最适宜远眺，俗称玛瑙山居。寺中有一大钟，钟口大小正合适，每逢敲钟，其声舒缓，远处可闻，钟上铸《莲经》七卷，《金刚经》三十二分。每昼夜十二时辰，命六个僧人按时撞钟。每撞一声，则如同诵念《莲经》七卷、《金刚经》三十二分，字字皆声。我常想，夜来闻此钟声，人易起修道之念，而至白昼时，此念便又消亡。如今白昼时亦能听此钟声，便猛觉惊醒，那大地山河都要为之震动，那钟声铿锵一响，竟是将《莲经》《金刚经》都念过一遍了。内典中曾说：人间钟声未断绝之时，地狱里受刑的众生可以暂时解脱。只怕改朝换代之后，僧人们大多懒惰，不能似从前那般用心撞钟了。

智果寺本是在孤山上的，乃钱武肃王所建。宋高宗绍兴年间，因修造四圣观，便将智果寺迁徙至大佛寺西面。当日，苏东坡被贬黄州时，来自於潜的僧人道潜，号参寥子，自吴越之地来访。苏东坡梦见与之赋诗，有“寒食清明都过了，石泉槐火一时新”的句子。七年后，苏东坡任杭州太守，道潜居于智果寺，有清泉从石缝中涌出。寒食节次日，苏东坡来访道潜，道潜烹泉水煮茶，恰是苏东坡当日梦中之事。苏东坡环顾四周的庙宇戒坛，对道潜说：“我平生从未来过此处，然而眼前所见一切，仿佛都曾见过。若没记错，从此处往忏堂而去，当有九十三级台阶。”二人登阶而数，果然是九十三级，于是苏东坡便嘱咐道潜：“想必我前身也是这寺中僧人，今日之僧人也都为我同门。待我死后，当为伽蓝，守护佛门。”道潜便为苏东坡塑像，供奉在伽蓝神像之列，留一偈语在粉壁之上，云：“金刚开口笑钟楼，楼笑金刚雨打头。直待有邻通一线，两重公案一时修。”此后寺宇破败，至崇祯五年（1632），有扬州秀才鲍同德，字有邻，寄居寺中。苏东坡两次托梦于他，嘱咐修缮寺院。鲍同德推辞道：“我乃贫穷之士，如何能料理此事？”苏东坡道：“你只管去做，自然有相助之人。”次...

宋朝时，西湖有两个三贤祠：一个在孤山竹阁上，供奉的三贤乃是白乐天、林和靖和苏东坡。另一个在龙井资圣院，供奉的则是赵阅道、僧人辨才和苏东坡。宋理宗宝庆年间，临安府尹袁韶将竹阁的三贤祠移至苏公堤，修建亭馆专门酿售官酒。当时有人题诗云：“和靖、东坡、白乐天，三人秋菊荐寒泉。而今满面生尘土，却与袁樵趁酒钱。”后根据陈继儒的笔记，方知钱塘还有水仙王庙，靠近林和靖的祠堂。那是苏东坡认为林和靖品性高洁，可为世人典范，故将其神像移至水仙王庙，与水仙王同享祭祀。黄庭坚曾有《水仙花》诗记录此事，诗云：“钱塘昔闻水仙庙，荆州今见水仙花。暗香靓色撩诗句，宜在孤山处士家。”由此可知，宋朝时水仙王庙祭祀的只有林和靖一人。明武宗正德三年（1508）时，郡守杨孟瑛重新疏浚西湖，修建四贤祠，供奉的乃是李邺侯、白乐天、苏东坡、林和靖四人。后来，杭州人将杨孟瑛亦供奉其中，成为五贤。此后，又撤去杨孟瑛之神位，增加周维新、王世贞二人，称六贤祠。张公亮曾说：“西湖上的祠堂，应供奉那些久居西湖，其风流品行为山水知音的人。周维新人称冷面寒铁，死后为城隍神明，另有祠堂祭祀；王世贞虽是大儒，却未久居西湖...

西泠桥，又写作西陵。曾有人说，这里就是苏小小与心上人约定终生之处。后来，我得见方子公的诗，说道：“‘数声渔笛知何处，疑在西泠第一桥’中将‘陵’写作‘泠’，只怕将西泠认作苏小小的西陵是错的。”我却道：“那也不管，只要是‘西陵’就好。更何况，白居易断桥诗里也说‘柳色青藏苏小家’，这里距断桥不远，怎么就不能把西泠当作西陵的典故所在呢？”往昔时，赵宋皇孙赵孟坚常年客居杭州，时值端午节，周密同好事者邀请赵孟坚游赏西湖。一时酒醉沉酣，赵孟坚摘掉帽子，以美酒洗发，箕踞而坐，高歌《离骚》，旁若无人。日暮之时，船儿掠过孤山，行驶于茂林之间，来至幽深之处。赵孟坚忽然瞪大双目喊道：“这可真是洪谷子、董北苑最得意的画作呀！”周围有数十艘小舟，人们见此纷纷惊叹称绝，以为他是谪仙人。想来，能得山水之趣味的人，在苏东坡之后，便只有赵孟坚一人了。 李流芳《西泠桥题画》： 我曾为程孟旸题扇，诗云：“多宝峰头石欲摧，西泠桥边树不开。轻烟薄雾斜阳下，曾泛扁舟小筑来。”想西泠桥周围的树木景致，真叫人心中想念，而那石桥亦有古朴之色。近来听闻有人将其改建，想必是不能有...

岳飞死后，狱卒隗顺背负起遗体，翻过城墙来至北山安葬。后来，朝廷悬赏求问岳飞所葬之地，隗顺之子便禀告了官府。当时重开棺椁，只见岳飞遗容宛若生时，便为其换上礼服重新收殓。隗顺其人，史书上并没有相关记载。今日岳飞家族能得享后人祭祀，名传千秋，皆是隗顺的功劳。太史公倪元璐说：“岳王祠，以泥塑岳忠武像，以铁铸秦桧、万俟，看来是人们希望秦桧、万俟比岳飞更能千秋不朽。”按此处太史公所言，岳飞改谥忠武大约就是自明穆宗隆庆四年（1570）开始的。明武宗正德八年（1513）时，岳飞墓前才有了秦桧、王氏和万俟三人的塑像，为当时指挥使李隆用铜铸造，很快便被游人锤碎了。后来又增加了张俊的塑像，四人都是反手捆缚，跪在台...

紫云洞在烟霞岭的右面。这里有嶙峋怪石，铺满苍翠草木，仿佛从空中劈裂而出，山顶层层峰峦，仿佛天然的广厦屋宇。贾似道曾命人在此凿石建成庵堂，刻观音大士像在上。两方大石相倚，正好做了大门，清风吹时，山谷空旷，久坐此地只觉寒栗。又有一水池从洞中突出，所蓄之水清澈明净，难测其底。洞下有一处叫懒云窝的地方，四面都是山峦，竹木掩映，有庵堂坐落其中。名人贤士游览至此处，都忍不住生出遗世独立之心。洞旁还有一幽深的山壑，古人曾在这里凿石，因听见金鼓声而止住，遂将这里命名为“金鼓洞”。洞下还有一股名叫“白沙”的泉水，好事者取水烹茶，其滋味竟与虎跑泉相差无几。